最近,辽宁一所高校的学生向媒体举报自己的老师“讲水课”,称其长期不认真上课,上课时间做与授课无关的事情。几乎同一时间,某985高校的教授也因为教学内容敷衍、方式简单,被学生在网络平台公开举报。校方先后回应将展开调查,一时间,“水课”这个词再次成为舆论焦点。
评论区里,网友们纷纷开始“对号入座”,列举自己大学生涯中遇到的水课。有人说是某些通识选修,有人说是形势与政策,而被提名最多的,竟然是思政课,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、形势与政策、中国近现代史纲要,这些名字几乎被集体“点名”。
然而让人意外的是,在同一条评论区的下方,另一种声音同样强烈。一位工作了七年的网友写道:“上学的时候觉得马原是天书,工作以后被资本毒打,才知道剩余价值理论讲得有多透彻。”还有人说:“毛概讲的矛盾分析法,我现在做项目汇报还在用。”甚至有人直言:“当年以为最没用的课,现在回头看,是整个大学里唯一在教你怎么理解这个世界的课。”
这种反差,值得每一个做思政教育的人深思。
说思政课“水”,到底水在哪里?如果我们诚实地面对这个问题,会发现大多数人口中的“水”,指向的并不是课程本身的内容,而是某些课堂的呈现方式。一位老师从第一节课到最后一节课都在念PPT,照本宣科,语速平稳得像催眠曲,期末画个重点就算交差。学生自然觉得,这门课不值得我放下手机。但这是思政课的问题吗?不,这是那个具体课堂的问题,是那位具体教师的问题,甚至是高校“重科研轻教学”评价体系的问题。把一门课程的结构性困境,简单粗暴地等同于“这门课就是水课”,是最大的认知懒惰。
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这门课,讲的是什么?是唯物辩证法,是矛盾的普遍性与特殊性,是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关系,是资本运作的底层逻辑。你可以不喜欢课堂上老师的讲法,但你没办法否认,这些东西在你走上社会以后,无处不在。你在职场里遇到的每一次结构性不公平,每一次“效率优先”背后对个体的牺牲,每一次明明感到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时刻,马克思一百多年前就替你说清楚了。当你在深夜加班时想不明白“我明明创造了价值,为什么回报这么少”,剩余价值理论会给你一个残忍但精确的答案。当你看到某个行业一夜之间从风口变成泡沫,资本逐利的运动规律会让你恍然大悟。只是那时候你十九岁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觉得这一切都跟你无关。
毛概讲的又是什么?表面上看,是一部中国革命与建设的理论发展史。但它真正在教你的,是一套在极端复杂的现实条件下如何做决策的思维框架。实事求是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,这些话你在课堂上听得耳朵起茧,但等你自己真正面对一个棘手的项目、一场无法回避的谈判、一个需要你在有限信息下做出判断的局面时,你会发现,这套方法论的颗粒度,比市面上绝大多数所谓的“思维模型”都要精细。你会想起“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”这句话,发现它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个能帮你避开无数坑的行动准则。你也会在团队陷入争论时,本能地去抓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,因为当年课堂上反复讲的那些案例,已经不知不觉内化成了你的思考习惯。
问题恰恰在于,思政课的价值是延迟兑现的。它不像编程课,学完就能写代码;不像会计课,考完就能拿证上岗。它给你的东西,更像是一颗种子,埋在你意识深处,等到有一天你的经历和阅历足够了,它才会生根发芽。正因为这种“延迟性”,让它在大学阶段天然处于一种“被低估”的位置。学生们判断一门课有没有用,往往是以“能不能帮我找工作”为标尺,而思政课恰恰不在这个维度上跟任何技能课竞争。它提供的是一种认识世界的底层操作系统,而不是某个具体的应用程序。你不会在简历上写“精通矛盾分析法”,但你在面对复杂局面时那种拨开迷雾的本能,可能就来自当年课堂上被你忽略的某一段话。
真正让思政课“看起来水”的,是教学与现实之间的断裂。当老师只是在机械地复述教材,而不是把理论与学生正在经历的真实世界连接起来,学生当然会觉得这些东西是空洞的。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每天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裁员新闻、房价讨论、国际冲突,他心里装着真实的困惑和焦虑,走进教室却发现老师在讲一些看起来跟这些毫无关系的东西,不是理论有问题,而是桥梁没有搭好。思政课最大的挑战,不是内容不够好,而是如何让每一届新的年轻人在他们最不耐烦的年纪,愿意停下来听一听这些真正重要的道理。
反过来再看“水课”这件事本身。辽宁那位被举报的老师,上课时间做与授课无关的事情;985被举报的教授,教学方式简单、内容不符,这些问题的本质是教师对课堂的不尊重,和课程叫什么名字没有必然关系。一门“数据结构”课如果老师也这样上,学生同样会骂它是水课。把“水”的帽子扣到课程名头上,是打错了靶子。我们真正该追问的,不是“思政课为什么是水课”,而是“为什么有些本该含金量很高的课程,被某些课堂上成了水课”。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。
回到评论区那些令人动容的留言。有人说自己在创业失败后重新翻开了《资本论》的节选,终于读懂了当年完全看不进去的段落。有人说在遭遇职场PUA时突然想起了“异化劳动”这个概念,第一次觉得马克思像是一个能理解自己处境的朋友。还有人说得更朴素:“以前觉得思政课教的都是大道理,后来才发现,大道理之所以是大道理,就是因为它什么时候都管用。”
这些声音不是凭空出现的。它们来自真实的人,经历了真实的社会磨砺之后,回过头做出的真实判断。当一门课在毕业多年后仍然能被人想起、被人引用、被人重新认识,它就不可能是一门水课。
所以,当全网都在讨论哪些课是“水课”的时候,作为一个思政人,我们不必急着辩白,也不必回避问题。思政课的课堂确实存在需要改进的地方,照本宣科的现象确实需要被正视。但把思政课等同于水课,是一种傲慢的误解。这种误解来源于年轻时对世界的过度简化,以为有用就是“立竿见影”,以为价值必须“即学即用”。等到生活真正开始教育你的时候,你才会明白,那些年被你匆匆翻过的课本里,藏着的是整个世界运转的密码。
思政课从来不是水课。它只是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。而时间,从来不会亏待真正有分量的东西。那些在评论区认真写下“后悔没好好听课”的人,其实正在用他们的经历,替思政课完成最有说服力的答辩。作为思政人,我们要做的,不是跟“水课”的偏见吵架,而是把每一堂课都上成让学生将来想回头感谢的课。因为终有一天,他们会发现,你当年觉得最远的那门课,其实离真实的生活最近。
